第12章

  第12章
  李亭鸢被他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发怒。
  尽管知道他这句话也许是在关切崔月瑶的前提下“顺便”也关心了她。
  但崔琢的语气还是令她十分难堪。
  从前的李亭鸢没有这般矫情,在父母双双过世那半年里,独自扛起这个家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频繁的哭过。
  兴许因为对方是崔琢,是与她有过肌肤之亲之人,所以面对他的训斥,她才会觉得那般难以接受。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见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崔琢也察觉到自己语气的失控。
  他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
  “坐下说话,账本呢?”
  李亭鸢将账本放到他的书案上,依旧不语。
  崔琢扫了她一眼,拿起她整理过的账册翻开来。
  男人看得很慢,翻书的动作放轻了不少,一板一眼皆透露着文人的雅。
  良久,他将她整理的账册放下来,重新看向她: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后莫要再涉险。”
  李亭鸢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了下来,闻言颔首:
  “世子放心,今后我定不会再让月瑶置于险境。”
  听她又提起崔月瑶,崔琢薄唇翕动了几下,最后终是什么都没再说,手指轻点了下账册:
  “账本无误。”
  崔琢顿了下,“现下,你可以唤我一声兄长,亦可以按你此前的计划——”
  他抬眸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平静:
  “离开崔府。”
  李亭鸢的心上像是被匕首飞快划过,短促又尖锐地疼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很平静,然而细看下去,平静之下又像是蛰伏着一闪而过的暗流。
  李亭鸢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郑重回道:
  “我出身低微,没有那么多智谋与心思,倘若再发生今日之事定也护不得月瑶周全,亦无法替崔府挣脸面,所以今日,我正式向世子请辞,这些时日的叨扰终是我不自量力,明日我就离开崔府。”
  她怕他不肯放人,定定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股莫名的执拗:
  “世子放心,离开后,我不会再与崔府攀上任何瓜葛,更不会利用崔府在外行自己的便利。”
  崔琢听她这番决绝的说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盯着她的眼神不由黯了几分。
  李亭鸢垂眸,并未察觉到他眼底的情绪变化,接着道:
  “不过我还是要谢过世子,替我弟弟怀山牵了线,我今日亦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我们之间……”
  李亭鸢眼睫轻颤了几下,艰涩开口:
  “我们之间,两清了。”
  崔琢眼神愈发晦黯,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扯唇轻笑了声:
  “两清?”
  他似是对她说的这两个字充满嘲讽。
  李亭鸢攥着手心的手指收紧。
  她抬头看他,就见崔琢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摆,冷白色的手背上青筋蜿蜒。
  “既如此,你回去收拾就是,至于崔月瑶那里——你自己去同她说明。”
  他的语气幽深,充满冰冷和淡漠。
  李亭鸢紧绷的一口气忽然松了下来,心中因为自己方才多余的担忧而微微自嘲。
  她扯了扯唇角,端正行礼,“亭鸢谢过世……”
  “主子。”
  李亭鸢的话未说完,崔吉安突然敲响了书房的门,“宋公子来了,此刻正在门口候着。”
  崔琢闻言,抬眸扫了李亭鸢一眼。
  那一眼中的神色充满深意。
  李亭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极有眼力见道:
  “既然世子有事要忙,我先出……”
  还未说完,她的话就被崔琢打断了。
  “去内室候着。”
  崔琢的语气很淡,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亭鸢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诧异,往门外看了一压,迟疑片刻,敛眸恭顺道:
  “是。”
  等她在内室站好,停了几息,才听到崔琢对门外的崔吉安吩咐,“让他进来。”
  李亭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走了进来,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宋某拜见崔大人。”
  那声音有些熟悉,温润中带着些笑意。
  李亭鸢仔细回想了片刻,终于想起这个所谓的宋公子,就是那日在白马寺外的那个白衣男子。
  她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只听了这一句后便寻了个椅子规矩地坐了下来。
  然而内室和外面中间只隔了一层锦帘,尽管她不想多听,两人的对话还是不可避免地落进了耳中。
  李亭鸢听了个大概,约莫是在说今年春闱之事。
  听起来,这个宋聿词应当是今年乡试和会试的魁首,在即将到来的春闱中亦备受多方瞩目,极有可能是东周建朝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若非世子您未参加科考,又哪里有宋某的事。”
  李亭鸢听宋聿词这般说,才想起来,崔琢是以世家子的身份直接入的仕,未曾参加过科考。
  在旁的学子还在苦读的年纪,他已经在朝中声名大噪。
  李亭鸢没听见崔琢说话。
  等了会儿,就在她的思绪逐渐开始神游的时候,忽然无意间听人提起了自己。
  她听见宋聿词问崔琢:
  “对了,宋某还有一事想请教崔大人,那日在白马寺前那位女子……是大人的何人?”
  李亭鸢心脏没来由地一颤,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然而等了片刻,都未等到崔琢的回答。
  窒息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她在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中越发忐忑,身子无意间紧绷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了轻响。
  似乎是崔琢指节敲打在桌案上的声音,“叩叩叩”的几声砸进她的耳中。
  李亭鸢听见崔琢清冷到近乎没有情绪的声音。
  他一字一顿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而已。”
  “咣当”一声,内室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宋聿词先是一怔,随后抬眸瞧了崔琢一眼,语气暧昧道:
  “看来宋某今夜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大人的好事。”
  崔琢手指微蜷,低低“嗯”了声,也不否认:
  “此刻离开,也还来得及。”
  宋聿词轻笑,起身行礼:
  “正事说完了,宋某这就告辞。”
  说罢,他的眼神再度好奇地往内室扫去。
  然而才刚偏头,余光便瞥见上首男人看过来的视线倏然变得沉冷。
  宋聿词讪讪收回视线,出了门。
  过了许久,内室才有了动静。
  雅白色的锦帘后,李亭鸢走出来时脸色苍白。
  崔琢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不动声色地捻动扳指,注视着她。
  李亭鸢有些魂不守舍,出来后勉强对他行了一礼,嗓音喑哑:
  “世子没什么吩咐,亭鸢也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崔琢开口,径直转身朝外走。
  “李亭鸢——”
  崔琢在她的手刚触上门板的时候叫住了她。
  李亭鸢动作顿住,死寂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等了许久,身后之人才再度出声:
  “算了,你走吧。”
  她紧绷的双肩倏地一塌,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房门。
  冷风一瞬间拂面而来。
  李亭鸢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松月居的。
  只是此刻的月光还如来时那般明亮皎洁,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脑海中近乎自虐般不断回想着崔琢的那句话。
  其实他说的没错。
  他不记得三年前那件事,在他的视角下,她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是一个借住在崔府妄图打秋风的客人,是屡屡破坏他的“规矩”、冲撞他,令他不喜之人。
  甚至明日,她就会离府。
  不知是委屈更多,还是自嘲和羞愧更多。
  李亭鸢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那么喜凉的人今夜都感到了一丝寒冷。
  她在清宁苑与春棠苑的岔路口站定,瞧着崔月瑶的春棠苑,满肚子冲动想要此刻便去告诉她,她欲离府之事。
  然而理智终究更甚一筹。
  李亭鸢回头看了眼地势高处仍亮着灯的松月居,暗暗下定决心,明日一早天一亮,她就去找崔月瑶和崔母辞行。
  -
  李亭鸢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收拾完行李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也没有特意去想什么,就是想要这样彻底放空自己。
  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她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涂抹了些脂粉遮住自己苍白的脸色后,出门朝春棠苑行去。
  然而才刚踏出清宁苑的院门,就见崔月瑶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
  她跑得狼狈,发髻都未梳好。
  “月瑶!”
  李亭鸢担忧地喊住她。
  崔月瑶听见声音这才像是发现她人一般,紧跑几步扑到她身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哭得仓皇失措:
  “沅姝、沅姝……他、他自杀了!”
  李亭鸢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是谁。
  她扶住崔月瑶摇摇欲坠的身子,蹙眉冷声道:
  “你别急,咱们进屋慢慢说。”
  “来不及了……”
  崔月瑶眼泪不停从白皙的脸颊滚落,“我、我要去见他,沅姝,你帮我!求你帮帮我!最后一次!求你了!我就去见他最后一次!”
  李亭鸢秀眉紧紧拧在了一起,脑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崔琢昨夜的那些话。
  见她犹豫,崔月瑶松开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浸满眼泪的眼底满是绝望和决绝:
  “你不愿帮我……你不愿帮我我就自己去!”
  说罢,她转身就往侧门的方向跑去。
  李亭鸢见此心猛地一提,高声唤她:
  “崔月瑶!”
  她狠了狠心,一跺脚追上去:
  “我帮你去见他这最后一次,今后你跟他可能断了?”
  她知道,今日就算她不陪她去,以崔月瑶的性子和对蒋徐安的情谊,定然也会千方百计地偷着去。
  与其如此,不如她陪着她,还能放心些。
  崔月瑶听后,忙不迭地点头,哭腔更甚:
  “我、我答应你,今日最后见他一面,我就跟他断了!”
  李亭鸢从未见过崔月瑶哭得这般伤心过,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她说:
  “你等等我,我去取样东西!”
  她怕崔月瑶自己一个人偷溜,提着裙摆拼命跑进屋子,在床脚的箱子最底下翻出那柄嵌着红玛瑙的匕首,拿在手里颠了颠,收进袖中匆匆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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