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他没有擦,只是抱着顾远清睡过的那只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属于顾远清的气息。
  割舍掉从小将他养大的父亲,对沈砚清来说是很难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沈崇山是长在他心上的腐肉,承载着他对于家人的向往,可沈崇山却不想只做他的家人,他想占据他的所有。
  不割掉这块肉,整颗心都会烂掉。
  顾远清开车去医院的路上,给沈崇山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沈崇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依旧冷淡,“喂。”
  “沈先生,我想跟您谈谈。”顾远清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克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病房。”
  “我知道。我在来的路上,二十分钟后到。”
  又是沉默。然后沈崇山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顾远清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握紧了方向盘。
  病房的门半开着,顾远清走进去的时候,沈崇山正半躺在床上,左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从衣服下面露出来,在深色的病号服上格外显眼。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整个人依旧冷而坚硬。
  他看见顾远清进来,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像是在确认进来的这个人是谁,看见不是自己想见的人,下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不肯离去的、固执的幽灵。
  顾远清没有坐,他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沈崇山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说。”
  “我要沈带砚清走。”
  沈崇山的手指在被子上面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不会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来告知你这件事。”
  沈崇山慢慢转过头,看着顾远清。
  “你觉得你能带走他?”沈崇山的声音很硬,“他是我的儿子,我把他养大,他就是我的东西。”
  “法律上、血缘上、感情上,他都是我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带走他?”
  “我没有资格。”顾远清却笑了,“我没有资格,但砚清选择了我。”
  沈崇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选择了我。”顾远清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这个事实,又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
  “在医院的那个晚上,他挡在我身前,替我去接你那一巴掌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你是他的父亲,你养了他二十几年,你给了他一切他能给的物质条件,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否认,但是,你给过他选择吗?”
  沈崇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您问过他想要什么吗?您问过他开不开心吗?”
  “如果砚清说他想要自由,你能给他吗?”
  “够了。”沈崇山低吼道。
  顾远清没有停,“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残,不知道他为什么整夜整夜地失眠,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不敢看这个世界。”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用心地、放下你所有的防备和控制欲去了解过他。”
  “我说够了!”沈崇山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
  他的眉头剧烈地皱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按住了腹部,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红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一直冷静克制、不动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种被尖刀刺中了柔软的地方、被人把最不愿面对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的、无处可逃的痛苦。
  顾远清看着他,看着那些从纱布下面渗出来的血,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心软,不是愧疚,他恨沈崇山,恨他对沈砚清的冷漠和疏离,恨他用那种扭曲的方式伤害了沈砚清,可他也在沈崇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同样不知道如何去爱、如何去表达、如何去靠近一个想要靠近的人的、笨拙的、可悲的、被困在自己性格的牢笼里无法挣脱的人。
  “你爱砚清。”顾远清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爱他,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沈崇山,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用‘我为你好’这四个字去绑架一个人的一生。”
  沈崇山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但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着。
  像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后的海面,风浪已经过去了,但余波还在,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你给不了砚清想要的东西。”顾远清说,“你给不了他自由,给不了他无条件的爱,给不了他那种可以让他放下所有防备、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信任。”
  “这些东西你给不了,不是因为你不想给,而是因为你自己也没有。”
  沈崇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没有被好好爱过,所以你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顾远清声音平静地宣判道,“沈崇山,你不懂爱。”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沈崇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你能给他?”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你能给他?”
  顾远清看着他,没有犹豫,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思考,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能。”
  沈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远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墙上时钟的秒针走过了整整一圈,窗外的梧桐树上又落下了一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飘落到地上。
  然后沈崇山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枕头上,深深地、缓缓地、像是要把整个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一样地呼了一口气。
  “带他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阵风,像所有无可奈何的、不得不放手的、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带他去一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顾远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沈崇山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的样子,那张脸,苍白疲惫、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纱布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那只手曾经高高扬起,曾经重重落下,曾经打在他最想保护的人脸上。
  顾远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父亲。”他叫了一声。
  沈崇山没有睁眼。
  顾远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
  沈崇山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被子上面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碎裂了。
  顾远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崇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会好好对他的,我发誓。”
  门在身后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沈崇山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浮动的、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他的手慢慢地、颤抖地、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一样地抬起来,覆在眼睛上。
  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温热的,湿润的,咸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眼泪的温度,忘记了眼泪的味道。
  他把手按在眼睛上,用力地按着,像是要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按回去,塞回它们来的地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它们太多了,太满了,太汹涌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流,滴在枕头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第485章 番外:新生1
  苏黎世的冬天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一些。
  他们抵达的那天,天空正飘着细雪,雪花很小,小得像盐粒,在灰白色的天幕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机场的玻璃穹顶上。
  开往市区的火车上,沈砚清把手缩回来,看着掌心那片逐渐融化的雪,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伸到顾远清面前。
  “哥哥你看,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藏不住的兴奋,像是第一次见到雪的南方小孩。
  顾远清低头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掌心,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拉过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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