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前面还有一个卖文玩的摊位,沈砚清拿起一串菩提子,在手里转了转,菩提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眯起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走到旁边的摊位去看葫芦。
  顾远清跟在他后面,像一个移动的货架,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肩膀上还挂着袋子。
  他的样子狼狈极了,可他脸上一直带着笑。
  第472章 父与子17
  沈砚清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对耳环看了看,又放下。
  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顾远清的胸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沈砚清能看见顾远清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退后一步,耳朵红了一点。
  “顾远清,你是不是累了?”他问,目光落在顾远清手上那堆东西上。
  “不累。”顾远清说。
  “骗人。”沈砚清伸手,这次没有给他避开的机会,直接从他的胳膊上取下了鸟笼,“我帮你拿一个。”
  顾远清没有阻止,他看着沈砚清双手捧着鸟笼的样子,鸟笼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金丝雀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他的脚步还是有点虚浮,但他的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有了光。
  回程的路上,车后座被塞满了。
  鱼缸、鸟笼、乌龟袋、多肉植物、一盆文竹、两个陶瓷小花盆、一袋鱼食、一袋龟粮、一袋鸟食……还有一个沈砚清在市场门口看到的小风车,彩色的,风一吹就呼呼地转。
  沈砚清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盆文竹,膝盖上放着装着小风车的袋子。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小风车的叶片呼呼地转,彩色的光斑投在他的脸上,随着风车的转动一圈一圈地旋转。
  他低着头看那个风车,嘴角微微翘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顾远清开着车,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每次看过去的时候,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膨胀,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满,快要撑破了。
  “顾远清。”沈砚清忽然开口。
  “嗯。”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沈砚清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人?”
  顾远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们啊,”他说,声音很平,很柔,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爸爸是个老师,他是教物理的,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连笑都很克制。妈妈是个护士,跟他完全相反,话多,爱笑,喜欢养花养草,家里阳台上全是她的花。”
  沈砚清安静地听着,风车在他的膝盖上慢慢地转。
  “我爸不太会表达感情,我小时候考了第一名,他看了一眼成绩单,只说了句‘还行’,然后转身就去书房了。但我妈偷偷告诉我,他把那张成绩单复印了一份,夹在他的教案里,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
  沈砚清的嘴角弯了弯。
  “我妈……”顾远清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我妈是个很温暖的人。我小时候摔了跤,她从来不会说‘不哭不哭’,她会把我抱起来,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说‘疼就哭吧,哭完了妈妈给你煮红糖鸡蛋’。”
  “后来呢?”沈砚清问。
  “后来他们都不在了。”顾远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车祸,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把怀里的文竹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顾远清搭在档位杆上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只有一瞬间,然后就缩了回去。
  顾远清没有回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档位杆上收紧了,又松开。
  “他们是很好的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很好的爸爸妈妈。”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旋转着飘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在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他的亲生父母没有出事,如果他在他们的身边长大,如果他的童年是在那样的家庭里度过的……
  他的人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会不会更勇敢一点,更开朗一点,更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更知道怎么笑?
  会不会在看到别人的时候,不会下意识地低下头,不会本能地想要躲起来,不会在每一次被注视的时候都觉得如芒在背?
  会不会有一个人,像顾远清的妈妈一样,在他摔跤的时候把他抱起来,说“疼就哭吧,哭完了给你煮红糖鸡蛋”?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旋转的落叶,看着它们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顾远清。”他说。
  “嗯。”
  “你说的那个红糖鸡蛋,好吃吗?”
  顾远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像深冬里的一杯热茶,氤氲着,温暖着,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温度。
  “好吃。”他说,“以后我做给你吃。”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向窗外,嘴角翘起来,在玻璃的反光里,能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顾远清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安置好,鱼缸放在床头柜上,注入清水,种上水草,接着把大清和二清从塑料盒里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鸟笼挂在窗边的挂钩上,金丝雀进了新家,在横杆上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开始唱起歌来。
  三只小乌龟安置在一个浅口的塑料盆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们背上,壳上的花纹像一幅幅小小的地图。
  沈砚清坐在床边,看着顾远清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说:“顾远清,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顾远清正在给文竹换盆,手上沾满了土,头也没抬:“请假了。”
  “请假陪我?”
  “嗯。”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对我太好了。”
  顾远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盆里填土,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应该的。”他说,声音很轻。
  沈砚清没有再问。他拿起床头的小风车,对着空调吹出来的风,看着彩色的叶片呼呼地转,光影在墙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彩虹。
  第473章 父与子18
  那天晚上,沈砚清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顾远清从洗手间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床前。
  “泡个脚。”他说,蹲下来,把盆子放在沈砚清脚边。
  沈砚清低头准备脱鞋,手指刚碰到鞋带,顾远清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单膝跪下来,一只手托住沈砚清的脚踝,另一只手解开鞋带,沈砚清的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脚抽回去。
  “别动。”顾远清说,声音很低,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沈砚清冰凉的脚踝,像一只温暖的壳。
  他把鞋脱掉,放在旁边,然后手指勾住袜口,慢慢地把袜子卷下来,露出苍白的、骨节分明的脚。
  沈砚清低头看着顾远清单膝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王子拿着水晶鞋,在人群中寻找能穿上它的女孩。
  王子单膝跪下,托起那个女孩的脚,把水晶鞋轻轻地套上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沈砚清看着顾远清的手,看着他宽大的掌心握着自己的脚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认真的表情,忽然想……
  如果此刻他手里不是拿着一只袜子,而是一双水晶鞋,那就完美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他沈砚清又不是灰姑娘,顾远清更不是什么王子。
  他们只是……只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两个人。
  顾远清帮他洗头、帮他吹头发、带他去花鸟市场、给他买金丝雀和小乌龟、给他端洗脚水,这些都是因为……因为什么呢?
  因为顾远清是个好人,因为他是医生,他的病人需要照顾,因为同情,因为怜悯,因为职业道德,还是因为……
  沈砚清想不下去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烫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他咬着下唇,拼命地把那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水晶鞋,王子,灰姑娘……他都二十二岁了,居然还在想这些东西,简直可笑,可悲,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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