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你不想当我……了吗?”沈砚清哑着嗓子说。
沈崇山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沈砚清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宠溺,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对。不是……。”
他的手从沈砚清脸上收回来,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动作体贴得令人窒息,他知道沈砚清需要空间,所以主动退开。
可他退开的方式,又分明在说:我退这一步,是为了让你自己走过来。
“好好休息。”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明天我让人把我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你想怎么布置都行,挑你喜欢的颜色。”
隔壁的房间,沈崇山的主卧隔壁。
门轻轻合上,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砚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沈崇山掌心的温度。
那份温度是温柔的,小心的,甚至可以说是深情的。
可正是这份温柔,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沈崇山从不锁门,从不关他,从不强迫他做任何事。
可他的温柔就是钥匙,他的等待就是锁链,他给的一切自由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着,跑吧,反正你跑不出我的掌心。
沈砚清蹲下身,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无声地哭了很久。
沈崇山离开后,沈砚清不知道自己在客厅坐了多久。
窗外从黄昏变成深夜,他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渗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浑浊的橘色。
手机亮了几次,都是沈崇山发来的消息。
“厨房温了粥,记得喝一点。”
“早点睡,明天我让周嫂过来陪你。”
“晚安,砚清。”
沈砚清一条都没有回。
他机械地走上楼梯,经过走廊里那些合影。
五岁的他骑在沈崇山肩上,十岁的他靠着沈崇山切生日蛋糕,十八岁的他穿着西装站在沈崇山身边参加成年礼。
每一张照片里,沈崇山看他的眼神都一样,只是以前的他没看懂。
第457章 父与子2
他走进卧室,反锁了门,浴室里水声哗哗,他站在花洒下,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发红,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窒息。
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每一寸呼吸过的空气都是沈崇山给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
连“儿子”这个身份都是假的,那他到底算什么呢?
沈砚清关了水,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镜子里的人面容苍白,眼神空洞。
他拉开镜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洗漱用品。
最里面,有一板他失眠时吃的安眠药,是前段时间压力大,医生开的,他吃了两粒就再没动过。
还剩十八粒。
沈砚清把药片全部抠出来,白色的药片摊在掌心,像一小堆雪。
他想起沈崇山说的话,“不管有没有那份报告,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自说自话,却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
可他是一个人。
沈砚清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龙头的水吞了下去。
一片,两片……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翻涌上来,他干呕了一下,又强忍着咽了回去。
最后一粒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轻松了。
那种轻松从脚尖开始蔓延,一路向上,把胸口那块压了二十五年的巨石一点一点地托起来。
他终于不用再做沈崇山的儿子,也不用再做沈崇山的爱人,他什么都不用做了。
他躺进浴缸里,冰凉的陶瓷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很舒服。
天花板上的灯很白,沈砚清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风声。
最后的念头很轻很轻。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只真正的鸟。飞走了,就不回来了。”
……
沈砚清是被喉咙里的剧痛拽回这个世界的。
有人捏着他的脸颊,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抠挖,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侧过身去。
动作急切却不粗暴,甚至有意控制着力度,怕弄伤他。
“砚清,砚清!吐出来!乖,吐出来就好了。”
是沈崇山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冷厉,不嘶吼,带着颤抖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可沈砚清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托着他后脑勺的掌心全是冷汗。
“呕——”
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烧灼着食道,他吐出来的大部分是清水和胆汁,混着几粒还没完全溶解的药片。
沈崇山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沈崇山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他,抱在怀里。
那双手在发抖,可抱他的力道却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砚清,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砚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沈崇山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永远矜贵冷傲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砚清,爸爸在,没事的。”沈崇山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风,“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沈砚清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沈崇山把他抱上救护车,看着他握着担架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自己,像是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
那目光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人想逃。
沈砚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沈砚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的vip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浑身无力,喉咙干涩,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液体。
他偏过头,看见沈崇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离病床很近,近到沈崇山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可此刻沈崇山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一夜之间,沈崇山好像老了十岁,眼下是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瘦得骨节分明。
看见沈砚清醒了,沈崇山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砚清。”
只是一个名字,后面的话像是说不下去了。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罕见地带着几分无措。
“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很低,“我不该……不该在那个时候告诉你那些话。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不该逼你。”
沈砚清的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砚清。”沈崇山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他没有等沈砚清回应,而是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沈砚清没有回答。
“你躺在浴缸里,水是凉的,你的嘴唇是紫色的。”沈崇山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逼自己面对什么。
“我叫你的名字,你没有反应。我抱你起来的时候,你的手垂下来,碰到我的脸,是凉的,特别凉。”
他停顿了很久。
“我以为你死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砚清,我不会再逼你了。”沈崇山伸出手,轻轻覆在沈砚清的手背上。
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你不愿意的事,我们就不做。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好好的。”
沈砚清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恨沈崇山,恨他的温柔,恨他的控制,恨他把自己养成了一只离不开笼子的鸟。
可此刻,看着这个男人狼狈不堪地坐在病床边,说着“只要你好好的”这种话,他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二十五年养成的习惯,比爱更深,比恨更重。
沈崇山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着沈砚清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