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以后你就负责陪南康,他身体不好,你要细心些。”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衣服是临时买的,尺寸不对,袖口长出一大截。
然后他看见了谢南康。
男孩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他好奇地看着谢微,然后笑了:“你就是新来的小朋友?”
谢微不敢说话。
谢南康却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迟疑地走过去。谢南康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你冷吗?”
谢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南康笑了,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副手套:“给你,新的,我没用过。”
那是一副羊绒手套,奶白色,柔软得像云。
谢微不敢接,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拿着吧。”谢南康把手套塞进他手里,“以后我们一起玩。”
那时候的谢南康,像个小小的发光体。
虽然被病痛困在轮椅上,却依然温柔、开朗,对谁都好。
他教谢微认字,把自己的玩具分给他,晚上怕他一个人睡不惯,还偷偷溜到他房间。
当然,是护工推着轮椅去的。
“你别怕。”小小的谢南康趴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就敲墙壁,三下,我就知道了。”
谢微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点点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谢南康笑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糖,在谢微苦涩的童年里,甜得让人想哭。
谢微因为成绩好,被允许和谢南康一起上学,是家庭教师上门授课。
那天学的是古诗,老师让他们背《长恨歌》。
谢南康背得很流利:“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轮到谢微时,他卡壳了,不是不会背,而是紧张。
在谢南康面前,他总是紧张。
谢南康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自惭形秽。
“在天愿作比翼鸟……”他结结巴巴。
“在地愿为连理枝。”谢南康轻声接上,然后转向老师。
“老师,阿微昨天发烧了,还没完全好,让他休息一下吧。”
老师看了谢微一眼,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因为紧张。
“好吧,那你先休息。”
下课后,谢南康推着轮椅来到谢微身边:“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微低着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发抖?”
谢微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舒服,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被送回那个破败的贫民窟,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谢南康看了他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因为谢南康的手臂没什么力气。
但谢微却僵住了。
“别怕。”谢南康在他耳边说,“有我在,没人会赶你走。”
谢微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他恨这样的自己,懦弱、卑微、像个乞丐一样依赖着谢南康的施舍。
可他又贪恋这个拥抱,贪恋这份温暖。
谢微从梦中醒来,他蜷起手指敲击墙壁。
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突兀而荒诞。
谢微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耳倾听。
一秒,两秒,三秒。
一片死寂。
没有轮椅滚过地板的轻响,没有护工轻声询问“少爷怎么了”的动静,更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
“阿微,做噩梦了吗?”
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谢微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在干什么?
谢南康已经死了,死了快两个月了。
骨灰都被他亲手砸了,撒了一地,被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瞎子捡走了。
哪里还会有人回应?
可身体却记得,像刻在骨骼里的本能。
害怕时敲三下墙壁,做噩梦时敲三下墙壁,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时,也敲三下墙壁。
而谢南康,永远会回应。
哪怕是在深夜,哪怕他刚吃过药昏昏欲睡,哪怕他正在忍受病痛。
只要听到这三下敲击,他总会让护工推他过来,或者自己慢慢挪到墙边,轻声问:“阿微,怎么了?”
有时候谢微其实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孤独,突然想确认那个人还在。
现在,他不需要确认了。
谢南康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谢微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烟盒。
打火机的火苗“啪”地亮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烟雾升起,在黑暗中盘旋。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他刚拍完第一部短片,因为预算超支被制片人骂得狗血淋头,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
他累得不想说话,只是蜷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谢南康的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
“很累?”谢南康轻声问。
谢微没说话。
谢南康也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谢微忽然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谁说的?”谢南康的声音很温柔,“你已经很好了。”
“哪里好?”谢微冷笑,“一个靠谢家施舍才能拍片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好?”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谢南康沉默了很久。
就在谢微以为他会生气或者难过时,他却轻声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谢微最恨他这一点。
永远先道歉,永远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这显得他谢微更加卑鄙,更加不堪。
“你对不起什么?”谢微转过头,盯着谢南康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轮廓。
“天生命好的少爷,什么都不做就有一堆人伺候你,你对不起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谢南康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推动轮椅,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谢南康再也没有在深夜过来找他。
即使听到敲墙声,他也只会让护工过来问:“谢微少爷,有什么事吗?”
谢微如愿以偿了,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香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谢微猛地甩掉烟头,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熄灭在地板上。
他站起身,赤脚走到墙边,抬手,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更用力,更急促。
然后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只有一片死寂。
“谢南康。”他对着墙壁,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是说,敲三下,你就知道吗?你不是说,有你在,没人会赶我走吗?”
墙壁沉默着。
“你骗我……”谢微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你总是骗我……”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谢南康的一天。
谢微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进房间,照亮了空荡的房间,空荡的床,空荡的世界。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他觉得是枷锁。
可当枷锁碎了,他才发现,自己早就被塑成了形。
失去了,他连站都站不稳。
第147章 鬼魂也有春天7
这天下班,苏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叫“老灶”,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红漆木门,门口挂着两盏喜庆的灯笼。
谢南康生前很喜欢这里,不是因为味道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家店的老板从不多问,也从不因为他坐着轮椅来吃火锅而投来异样的目光。
苏瞳推开木门,热气混着麻辣的香味扑面而来。
傍晚时分,店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声鼎沸,雾气蒸腾。
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看见苏瞳手里的导盲杖,连忙迎上来。
“您好,请问几位?需要帮忙吗?”
苏瞳微微侧头面向声音的方向:“两位。不用帮忙,我自己可以。”
小姑娘愣了愣,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