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话说得古怪,骨灰而已,哪来的“他”?
但苏瞳的表情太认真了。
他灰蒙蒙的眼睛没有焦距,却微微仰着头,仿佛在“看”着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古怪的举动。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小心地将拢好的骨灰和木片捧到衣服上,包好,抱在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摸索着找到探路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怀里的包裹鼓鼓囊囊,沾满了灰。
他脸上也蹭了灰,配上那双失焦的眼睛,显得狼狈又诡异。
全场静默,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瞎子。
谢微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看着他转身,用探路杖试探着地面,一步步朝灵堂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没人拦他,大概是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懵了。
谢南康飘在原地,看着苏瞳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成为鬼之后,他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能触动自己。
可苏瞳跪在地上,满手是血去拢他骨灰的样子,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没有心脏的灵魂。
他忽然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个灵堂,这些假惺惺的眼泪,还有谢微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都让他窒息。
他飘起来,穿过墙壁,追着苏瞳而去。
第143章 鬼魂也有春天3
苏瞳走得很慢。
他抱着那包骨灰,探路杖在身前小心地点着。
出了殡仪馆,外面是条安静的林荫道。
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苍白的天光。
谢南康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五米的距离。
他不知道苏瞳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不想让自己的骨灰真的被随便撒在哪个垃圾桶。
走了一段,苏瞳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红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
他停在一栋楼前,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
谢南康跟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有潮湿的霉味。
苏瞳住三楼,爬楼梯时他有些吃力。
一手抱着骨灰,一手拄杖,每一步都得很小心。
谢南康飘在他旁边,下意识想扶,手却穿过了对方的手臂。
他收回手,心里那根针又扎深了一点。
进了屋,是一个很小的单间。
最多二十平米,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但收拾得很干净,东西摆放整齐,窗台上还养着几盆绿萝,叶子郁郁葱葱。
苏瞳关上门,摸索着走到书桌前,将怀里的包裹轻轻放下。
然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谢南康飘到他对面,打量这个房间。
书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连着耳机和盲文点显器。
旁边有几本厚厚的盲文书,书脊磨损得厉害。
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买的印刷品,而是手绘的,线条简单,用色却大胆,画的是星空下一片湖泊。
一个瞎子,画星空?
谢南康正想着,苏瞳忽然动了。
他走到角落,从纸箱里翻出一个陶罐。
罐子不大,素胚,没有上釉,表面有手工捏制的粗糙纹理。
他抱着罐子回到桌边,小心地打开包裹,开始将骨灰和木片往罐子里装。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装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望”向了谢南康飘浮的位置。
谢南康心里一惊。
“你还在吗?”苏瞳轻声问。
问谁?
屋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可苏瞳的眼神太笃定了,仿佛真的能看见什么。
谢南康最终没有回答苏瞳的问题。
他害怕自己真的出现,会吓到这个瞎子。
毕竟,突然知道一个鬼魂就站在自己对面,大部分人都会惊恐尖叫吧?
而且,他其实也不太确定自己能否发出声音。
成为鬼的这几天,他试过说话,但声音像沉在水底,闷闷的,穿不透生与死的界限。
苏瞳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
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依然“望”着谢南康的方向,脸上却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仔细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
骨灰混着檀木的碎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捧进陶罐里。
那陶罐是素胚的,表面有手工捏制的痕迹,粗糙却有一种质朴的美感。
谢南康生前见过无数名窑瓷器,却觉得都不及眼前这个简陋的罐子。
因为它将成为他最后的归宿。
装满后,苏瞳没有盖上盖子。
他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另一个纸箱前,从里面取出一小袋土。
那是营养土,袋子上有盲文标签,他用指尖仔细摸了摸,确认无误后,才抱着土回到桌边。
接下来的举动,让谢南康愣住了。
苏瞳将土慢慢倒进陶罐,覆盖在骨灰之上。
一层,又一层,直到骨灰被完全掩埋。
然后,他从窗台那盆绿萝上,轻轻掰下一小截嫩枝。
那截嫩枝带着两片心形的叶子,翠绿欲滴,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活。
苏瞳将它插进陶罐的土里,用手指压实周围的土壤。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捧起陶罐,低下头,虔诚地吻了一下罐身。
他的嘴唇贴着粗糙的陶土,停留了不到一秒,却让飘在空中的谢南康魂体一震。
仿佛有电流穿过了虚无的躯壳。
接着,苏瞳郑重地将陶罐放在窗台最中央的位置,恰好能沐浴到阳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摸索着去洗漱,准备休息。
谢南康飘在窗边,看着那个陶罐。
灰白色的骨灰被黑色的土壤覆盖,土壤里插着一截绿色的生命。
死亡与新生,寂灭与生长,就这样荒唐又和谐地共存在一个简陋的陶罐里。
他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比待在冰冷的骨灰盒里强。
夜深了,万籁俱寂。
苏瞳已经睡下了。
他睡得很安静,侧躺着,面朝窗台的方向,怀里竟然抱着那个陶罐。
谢南康看得有些想笑。
这个瞎子,是把他的骨灰当抱枕了吗?
但笑着笑着,心里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生前他缠绵病榻,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生怕沾了他的病气。
除了谢微,但那更多是责任。
死后变成一捧灰,却有人愿意拥着入眠。
真是讽刺。
谢南康飘在房间中央,无所事事。
成为鬼之后不需要睡眠,时间变得漫长而无聊。
他试着穿透墙壁去外面看看,却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似乎被限制在了苏瞳周围。
大概是骨灰在这里的缘故?他不太确定。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经过的车辆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从魂体深处升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他低头看向自己,原本透明的身体,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指尖、手掌、手臂……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试探着伸手,碰向书桌。
指尖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木头温凉的质地,边缘略微粗糙。
他能碰到东西了?
谢南康怔住,随即看向床上的苏瞳。
是因为那个吻吗?还是因为苏瞳将他的骨灰种进了土里?
他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存在感”,仿佛从虚无中被短暂地拉回了人间。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寒意。
苏瞳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冷,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抱着陶罐的手更紧了些。
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洗得发白,边缘还有缝补的痕迹。
谢南康犹豫了片刻,飘到衣柜前,现在他能打开柜门了。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都是朴素的款式,颜色单调。
他在最下层找到了一条毛毯,灰色的,很厚实。
他拿出毛毯,走到床边,轻轻展开,盖在苏瞳身上。
动作很小心,怕惊醒对方。
苏瞳似乎睡得很沉,只是睫毛颤了颤,没有醒来。
毛毯盖好后,他又伸手,将苏瞳怀里那个陶罐轻轻往外挪了挪。
抱着硬邦邦的罐子睡,会不舒服吧?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几步,看着苏瞳在毛毯下蜷缩的身影。
那么单薄,那么安静。
像个没人要的小动物,自己找了个角落,小心翼翼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