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BL书阁>书库>其他>沙丁鱼纪事> 第18章

第18章

  “真的吗......”程巧使劲眨了一下眼睛,长出一口气,“可是我好久之前就开始脑袋疼,恶心呕吐,我头发一把一把掉,我也看电视,我又不是傻子,我病小不小,我知道的呀。”
  庄冬杨愣住了。
  怪不得呢,怪不得程巧总是跟他抱怨脑袋疼掉头发,还动不动肠胃感冒呕吐,却从来不跟程叙生说。
  原来这么久之前他就生病了。
  “不是的,这些都是因为你青春期,你要发育了,长大了,大家都是这样的,”程叙生眼眶泛红,“没事儿,宝贝儿,没事儿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谁,程叙生的身影佝偻,庄冬杨感觉他简直像是快要被五指山压垮。
  “去看看,我们不治病,我们就看看,好不好?”他伸手抱起弟弟。
  弟弟还是软软的,心跳很快很有力气,怎么会有那些症状呢,肯定是营养不良,程叙生对自己说。
  程巧终于没劲儿挣扎了,任由程叙生给他套上衣服,三个人火急火燎地打车去了医院。
  他沉默着一项一项接受更细致更全面的检查,胳膊上体检的红眼儿还没消,又多出来两个。抽完血,又被推进去做ct,程叙生和庄冬杨拿着一堆单子坐在外面搓着手等。
  出结果的时候,程叙生一个人进了面诊室,让庄冬杨陪程巧在外面坐着。
  “庄冬杨,我把我哥哥毁了。”程巧无力地靠在医院的长椅上。
  庄冬杨攥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半晌,程叙生拿着单子从面诊室走出来,庄冬杨看向那个认知中永远挺拔的男人,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程巧闭着眼睛不打算面对结果。
  “我就说没事儿,大惊小怪的。”程叙生忽然咧嘴笑了。
  程巧猛地睁开眼:“什么?”
  “没事儿啊,”程叙生咧开嘴,“就是身体太弱了,医生说让你先住几天院,打几天营养针,然后我们就回家吃药调理。”
  “真的?”程巧怀疑道。
  “我看上去像是在骗你吗?”程叙生一只手牵起弟弟,“走,我们去办住院。”
  另一只握着庄冬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庄冬杨有感觉到,只好努力攥得更紧一点,不让这一丝破绽泄露。
  第15章 消毒水,丁老头
  办理完住院,太阳已经钻进地平线里,只露出小小的尖。
  程巧和同病房的老人打了招呼,乖巧地钻进被窝,护士提着一袋吊水进来,他乖巧伸出手,针扎进皮肉里,程巧不哭不闹。
  老人脾气很臭,即使程叙生好声好气打了招呼又送了很多补品来打点,他还是嘀嘀咕咕不停骂着新来的一家人,程叙生说有事要办去忙了,病房里此刻只有一老两小。庄冬杨给程巧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
  “脾气也太坏了......”他小声吐槽。
  “你说什么呢!”老人胡子竖了起来,“死孩子......”
  程巧赶紧解释:“他说我呢爷爷。”
  老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扫了一眼两个小孩儿,这才放过庄冬杨,气呼呼背过身去。
  月亮挂起来好几个钟头,程叙生才推门进来,拎着三个盒饭,风尘仆仆。
  “吃饭。”他抽出两个板凳,把饭摆在床头柜上。
  老人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骂,对突如其来的饭味儿很不满意。
  三人赶忙把隔断帘拉起来,噤声吃饭,生怕老人的胡须再次被引爆。庄冬杨戳了戳程巧,对外面努了努嘴,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程巧心不在焉地扒拉饭盒里的米粒,没理会他。
  没有身体弱就大张旗鼓住院打针的道理,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吧,他就是生病了,生了很大很大的病,需要哥哥瞒着他,把他骗进医院然后花很多很多钱治。
  想着想着,一滴水珠掉进饭里。
  “哥哥,我想回家治。”他垂着脑袋小声啜泣道。
  程叙生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乖,我们就住一星期,下周就回家。”
  庄冬杨给他夹了一片菜,盖在眼泪上。
  程巧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生病,他只怕穷。
  他出生的时候妈妈去世,家里的劳动力只有爸爸一个人,所以爸爸不得不更努力工作,白班晚班不分昼夜地干。长年累月的过劳工作成了爸爸的催命符,后来爸爸病倒,哥哥四处借钱,能借的不能借的全借了一遍,那会儿兄弟两个每天一块钱要掰成八份花,可即使这样,爸爸还是没能留下来,他躺在医院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意醒过来。程巧讨厌医院,这里榨干了他们的钱,也没把他们的命还回来,眼看着生活有点盼头,自己又躺在了病床上。
  电视上说生老病死,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到老。
  老天爷对他哥哥太坏了,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哥哥其实只有二十一岁,同龄人从大学校园迈出,走向前途一片鲜花的新世界时,他的哥哥只能一直被困在布满荆棘丛的黑森林。
  当天夜里,程叙生和庄冬杨都没回家,两个人趴在程巧的病床前,很快就累得熟睡过去。
  程巧听着不知道哪里发出的水滴声,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庄冬杨,你的梦想可能要成真了。
  次日,程巧被一阵摔打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钱包从眼前飞过,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
  “滚出去,滚出去,我不要你的钱!”老人一件一件抓起周围可以够到的东西满病房乱砸。
  一位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士被打得一步一步后退,嘴里不停安抚:“爸,爸,你别生气。”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能拿这钱干什么?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你别闹了爸,病房里还有别人呢,你别把护士招来了!”男人趁老人发愣的瞬间,冲上前一把按住他。
  “我不住了,你让我死了算了,死了我也就不拖累你,你自己快活去!”老人嗓子沙哑。
  男人呼出一口怒气:“你别折腾了!老老实实治病行不行,啊?”
  老人没力气了,瘫倒在病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和淤青的手盖在脸上,他不再说话。
  男人沉默着捡起掉地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回原位。
  程巧也滑下床帮忙收拾,男人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收拾完这些,男人欲言又止,想对老人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沉默地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推开门离开了。
  护士在这时也走进病房。
  “丁叔,你大早上好大的阵仗,我都不敢进来。”她睨了老人一眼。
  老人哼哼两声,拿开眼前的手。
  “你们都看我笑话,我不想跟你说话,出去。”
  护士撇撇嘴,走到床头抽出表格,在上面打了两个勾。
  “程巧是吗?”
  程巧点点头。
  “你哥哥托我告诉你,他去上班了,晚上来看你,你小哥要上学,白天你一个人在病房里好好休息,下午他放学来照顾你。”
  “好的,谢谢姐姐。”
  护士被一声姐姐叫得心花怒发,心情甚佳,好心提醒他:“你少惹那个老头,他脾气怪得很。”
  “出去!”老人耳朵尖,闻声怒气冲冲吼了一嗓子。
  护士忙不迭走了,门被“砰”地关上,病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程巧吊了瓶水,无所事事地看着外面的天发呆。
  “你得了什么病?”老人突然开口。
  “不知道,我家里人不告诉我。”程巧如实回答。
  “哼,”老人嗤笑,“你不怕?跟我一样浑身上下全是口子和疤。”
  “你疼不疼?”
  老人愣住。
  “疼吧,我觉得输液都有点儿疼,你疼了,也不敢告诉你儿子,怕他担心。”
  程巧吸了吸鼻子。
  “我家里人和你一样,怕我有负担,所以不告诉我。”他回头看向呆愣的老人。
  老人嘴唇嗫嚅片刻,哑着嗓子开口。
  “知道有什么用,反正也是死路一条。”干涸的眼底流不出眼泪,老人只能苦笑。
  “没关系,我陪陪你,”程巧对着他笑,“一时半会儿,我应该也走不了,我也有病,咱们当病友。”
  “......谁跟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当病友,你赶紧早点儿治好,滚出去,别扰我清净。”老人转过身,背对着不再看他,把自己缩进被子。
  “借你吉言。”程巧由衷感谢。
  庄冬杨白天浑浑噩噩上了一天课,什么也没听进去,鱼蛋的声音像是从天堂传来,空灵带着回声。
  天还没亮,他就被程叙生喊出病房,两个人躲进安全通道的楼梯角,关上了门。
  “哥哥,程巧什么病。”庄冬杨靠在楼梯门上,率先开口。
  程叙生蹲下身,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脑袋里长了个东西,不算小。”他的声音很干涩。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